國寶級乳癌醫師張金堅|全方位關懷癌友,情比金堅

因為請不起產婆,張家七名子女全由父親「張萬發」自己接生。

張金堅排行老五,父親拿起家中那把什麼都剪的剪刀,在滾水裡攪了攪,便手法俐落地剪斷了臍帶,那是1946年,二戰剛打完一年。

父親雖出身苗栗農家,卻不願靠祖輩留下的薄田度日,年紀輕輕就單槍匹馬向台中闖蕩。

然而壯志不敵現實,日治時期台灣人出路本來就少,加上他只有小學畢業,張萬發費盡千辛萬苦,才在台灣鐵路局謀得最基層的「司爐」一職。

老式蒸氣火車是燒煤的,司爐的工作就是不停將煤剷進鍋爐,以維持火車前行的動力。

長年在高溫、煤灰飄散、空氣不流通的火車頭裡勞動,間接為父親種下肺結核的因子。

父親深感職涯被學歷所困,所以他格外重視教育,鼓勵孩子用功讀冊,才有翻身機會。

張金堅國小成績不好,小一到小四都被發配放牛班,直到大12歲的二哥開始幫他補習,他才脫胎換骨,成績突飛猛進,以第14高分考進當地最頂尖的「台中一中」。

中學時期,父親不幸罹患了開放性肺結核,因大量咳血,被強制隔離以防傳染,家人只准在假日前去八卦山療養所探望,交談時還得隔著玻璃。

父親像是一名被監禁的囚犯,身子孱弱,內心怨嘆又寂寞,他語重心長的對張金堅說:

「如果你當醫師,或許就能治好我的病。」

可惜,他只考上了台大電機系,距離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就差那麼1分,令人扼腕。

台大電機已是理工科的狀元,但父親被病魔蹂躪的情景,仍錐心刺骨,他毅然決定重考,但也不敢莽撞休學,萬一沒考上,好歹還有電機系可讀。

「搞不好現在我是張忠謀第二呢!」張金堅笑著說。

1965年9月,皇天不負苦心人,張金堅三個字,高掛在台大醫科的錄取名單上。

民國五十幾年,孩子擠進窄門已算金榜題名、祖上積德,更何況考上台大,那簡直可以擺流水席設宴了。

豈知一年後,張家老五又成了準醫師,放榜消息傳回,父親樂壞了,笑得合不攏嘴。

醫科大一暑假,張金堅報名參加救國團中橫健走,才抵達第一站霧社,便接獲父親辭世的噩耗,他哀痛得立刻返家奔喪。

父親58歲英年早逝,雖沒見著張金堅懸壺濟世,但兒子考上台大醫學院,相信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慰藉與驕傲。

張金堅以拯救更多肺結核患者為職志,打算走內科。

在缺乏先進工具輔助診斷的年代,內科醫師要藉由詳細的問診、理學檢查以及個人經驗,全面性的從病史、症狀、徵象去抽絲剝繭,以找出真正的答案。

但外科的思考邏輯相對直接,他們重視開刀前的診斷、適應症、禁忌症、講究開刀技巧,以及遇到併發症該怎麼處理。

最重要的是,刀到病除,手術成功,病人立即康復的喜悅與成就感,讓他覺得外科既高效又實用,最後,張金堅改弦易轍,加入了一般外科。

一般外科涵蓋的範圍很廣,當時最熱門的是胃癌和肝癌,張金堅的恩師,台大外科主任「陳楷模」教授,卻引領他往冷門的乳房外科和大腸直腸外科發展。事後證明,當紅或冷門,會隨國人罹病數、醫療科技、社會環境而流動,肝癌和胃癌今天多可靠藥物治療,反倒乳癌和直腸癌成了國家數一數二的重大疾病。

1996年當選台大外科部主任,張金堅是歷年來最年輕的主任。

創立乳癌防治基金會

上個世紀,乳癌防治觀念和技術都不成熟,且民風保守,女病患一看到男醫師羞得掉頭就走,寧可藏匿病情,多數患者不拖到第2、第3期不肯來就診,有些乳房都潰爛了,或進入第4期,癌細胞已轉移到骨頭或肝臟等其他器官。

到了這一步,病人只能面臨切除整個乳房的命運。

「我看過太多悲痛的案例,病患不但要承受病痛和療程的折磨,還得面對失去女性性徵的打擊,我無法想像病人回到家庭、社區、職場適應的如何?生理、精神上的復健有沒有做好?追蹤有沒有做好?」張金堅說道:「病人離開醫院後好像就沒人關心,只能自求多福了。」

於是他決定走出象牙塔,發心在院外築起一個值得病友依靠與信賴的支持團體,和現任台大外科主任黃俊升教授一起籌劃奔走,匯集多方資源,靠民間的力量於1997年3月8日婦女節當天,正式成立「財團法人乳癌防治基金會」,期許病友在基金會的陪伴和扶持下,面對衝擊(Impact)、接受全人照顧(Care),最後迎向飛越重生(Revival)。

創立乳房醫學會

乳房疾病的治療方式有外科手術、化療、放療、荷爾蒙治療、標靶治療,事實上,從篩檢、診斷、治療、追蹤、再發或轉移的治療,牽涉層面很廣。但在早年的時空背景下,如果一個乳癌病人去看放射腫瘤科,可能明天就開始幫她照射,如果先掛了外科,可能馬上就開刀切除。

總之,大家單打獨鬥,各行其事,沒有橫向的聯繫。

張金堅相信,唯有加強相關科別之間的臨床討論,進行更密切的學術交流,才有辦法提升台灣乳房疾病治療水準,為落實這項理念,跨科別整合的「台灣乳房醫學會」於1997年12月應運而生。

乳醫學會招募的會員,包括所有與乳房疾病相關的醫師:外科、腫瘤內科、放射腫瘤科、影像醫學科、荷爾蒙治療、病理科、整形外科。慢慢的,範圍越擴越大,譬如孕婦罹癌,婦產科怎麼處理?病人憂鬱失眠,是否精神科醫師或心理諮商師也該介入;乃至於護理師、個案管理師、專責癌症飲食的營養師也紛紛納入。

乳房醫學會是台灣第一個針對單項疾病而成立的跨科別學會,因此有其特殊意義與代表性。

最難能可貴的是,各界乳醫專家,不分世代或專科,共同為了民眾健康而奮鬥,彼此放下門戶之見,認真參與大大小小的學術會議和相關研討會,每一位會員都盡心竭力的貢獻所學,毫不藏私,且相處和諧。

有機會出國參與大型國際研討會的醫師,回國後也會舉辦post conference meeting,讓沒有出國的會員們,一樣可以即時接受最新的乳癌治療資訊,一起成長。

自打學會一成立,秘書長黃俊升教授便積極邀請國外名醫來台交流,在第一屆「台北國際乳癌研討會TIBCS, Taipei International Breast Cancer Symposium」上,美國流行病學者D. B. Thomas根據一項針對上海26萬7千餘名女性,持續追蹤五年的研究指出「乳房自我檢查無法發現早期乳癌」,此項資訊不但顛覆既有認知,更促使當時的衛生署,著手推動全民乳房X光攝影和超音波篩檢政策。

「台北國際乳癌研討會」至今已舉辦二十多屆,透過代代相傳,年年進步,使得乳房醫學會宛如讀書風氣鼎盛的學府,大幅提升了台灣乳癌診療水準,國內乳癌病友也能獲得不輸歐美的全方位照護及良好的預後。

各大醫院如今都設有重視婦女隱私、將相關科集結在同一區域的乳房中心,不正是乳房醫學會帶來最具體的影響?

「乳房醫學會絕對是台灣各醫學會的標竿。」創會理事長張金堅語帶驕傲地說道。

國寶級醫師

張金堅行醫超過四十個年頭,不只是國寶級乳房外科權威,更是台灣罕見的「全方位」癌友守護者,其實,早在1991年,張金堅的好心腸已現端倪。

他發現實際門診時間太短,病人無法得到完整資訊,因此,他與出版社合作,將自身專業寫成一本本淺顯易懂的科普書籍,在他心中,教導民眾如何「預防」,跟做好臨床工作一樣重要,提升全民健康意識,不讓疾病上身,更是一名醫師應有的使命。

「身為外科醫師,我這一生得到了無上的Privilege(福氣),才有資格用手術刀在病人身上切肉切器官,正因為這一刀是要救他的,那種壓力跟使命,是非常神聖而重大的,」張金堅說道:「當你行醫的日子夠長,看到的稀奇古怪就多,譬如明天就要出院,結果卻死了;也有狀況很糟的,後來卻像九命怪貓似的活過來。你會覺得生命是多變的、是不可預測的,有時候很強韌,有時又很脆弱。所以,你會督促自己要更加謹慎,沒有讓你鬆懈的本錢。」

醫療科技日新月異,醫師也必須與時俱進,保持現況就等於落伍,即使已半退休,但張金堅談起個人化精準治療、基因檢測、免疫療法、AI大數據應用等未來趨勢時,雙眼依然金光閃閃。

「行醫將近五十年,我曾有過費盡力氣卻救不回病人的遺憾,但卻從沒出現過職業性冷漠,反倒因為看多了受病痛折磨的人,連帶著家屬和經濟也陷入煎熬,而激發出不忍、同情心和同理心。」

數十年致力於提升台灣乳癌治療的水平與防治、桃李滿天下、又是乳癌病友最倚靠的守護者,種種熱忱、善心與專業貢獻,榮獲「台灣癌症醫療終身成就獎」、「台灣醫療典範獎」、「癌症醫學終身成就獎」不過剛剛好而已。

2015年,張金堅帶著寫醫學論文的的嚴謹心態,把喝咖啡這檔事,也做到了驚天地泣鬼神,他的人生髮夾彎,我們下次再來聊…

2020出版新書「超越乳癌」,仍一本初衷提供讀者衛教知識與關懷,張金堅不愧是全方位的癌友照護者!

文字/主圖:夏金剛

夏金剛|壹顆好心

大清鑲黃旗嫡系血統

這一世為文字佈施者

目前以故事行銷為業

本文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歷史照片感謝張金堅教授提供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