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喪偶,我隔了四年才敢聯絡他,沒想到…

初識C君時,他在我面前表演一套橡皮筋魔術,我讚嘆他很會,簡直出神入化。

C君卻回答,你真的很棒,你是唯一一個沒有問我到底怎麼變的觀眾。

經他這麼一講,我也覺得自己挺獨特。

這句讓人飄飄然的讚美在我心中存了二十年,可見他多會撩人。

由這件小事不難想像,他的人緣好得不得了。

A女是愛笑的美人,她在非洲度過童年,所以我都喊她莉香(赤名莉香-東京愛情故事)。

我看到她時,便奇怪的想到了C君,兩個人都體面、活潑、多禮、國際化,直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於是,我介紹他們認識,日後也很榮幸地促成了一段良緣。

這些年,我們偶爾發發Line,大約兩年見一次面。

某天,不知怎麼了忽然想到他們,於是發了個Line打招呼。

我們在北榮,你再不來就見不到C君了。」A女回覆。

我嚇得魂飛魄散,立馬奔去榮總。

加護病房中,C君陷入昏迷,我這才得知他是肺腺癌末期。

A女輕輕跟他說金剛來看你囉。

C君向來充滿活力,但他此刻憔悴蠟黃,身體插滿管子,我輕撫他的臉,看著枕邊小兒子的照片,心中一陣酸,在耳邊祝他早日康復,為妻小Fighting。

隔兩天,我們夫妻又趕來,因為A女告知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當心跳圖變成一直線的剎那間,A女大喊:「快飛吧!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再也不痛了。」

家人們個個泣不成聲,我也慟,但我知道就算乘上一百萬倍,也不及A女的傷心。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C君是在愛的包圍下,啟航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四年之後…

「我們來好好聊聊C君這件事情吧?」我聯絡了A女。

「你終於想到我了,你是四年來第一個要跟我談這件事的人。」

不過,其實是雪柔說服我聯絡A女的。

雪柔桑德伯格是臉書現任營運長,時代雜誌曾將她選為時代百大人物,47歲那年,她們一家去墨西哥度假,沒想到丈夫竟在度假村的健身房猝逝,雪柔的A++人生再也不圓滿。

她和心理學家好友亞當格蘭特在兩年後,合著了擁抱B選項 (Option B: Facing Adversity, Building Resilience, and Finding Joy),她以自己的刻骨銘心為世人指出一條路:

面對人生無法避免的失去與傷痛,我們仍可以鍛鍊韌性,重新發現幸福。

在第二章「把房間裡的大象踢出去」中,雪柔寫道,我明明遭遇了巨大的創傷,但房內每個人都裝作視而不見或避而不談,我那時候是多麼需要關心與陪伴啊。

我讀完這章,闔上書,便立刻聯絡了A女。

這些年,我和A女也見過幾次,畢竟,朋友妻不可棄,但是,我們都沒聊到C君,彷彿他不曾存在。

四年不談,因為C君也是我的摯友,我擔心自己挖掘時,悲哀會一發不可收拾。

另一方面,給對方空間獨自靜一靜,別主動勾起人家的傷心事,才是體貼的表現不是嗎?

最尷尬的是,我不曉得什麼該講什麼不該,更不懂安慰人。

直到雪柔提醒了我,劇痛的人需要的是什麼…

和A女見面前三週,我剛動完心臟手術,沒想到又引發躁鬱症,身子十分虛,所以我不敢離家太遠,只好麻煩A女遠赴天母。

A女詢問我的病情,我描述身體多不舒服,以及內心的恐懼,慢慢的,我們才聊到C君罹癌的過程、在醫院來回奔波以及治療有多痛苦。

「C君是一點小痛就會哎的男人,但是他為了想多陪我和兒子,後來多痛的治療他都毫不考慮就點頭。」

C君深信自己不會離開,所以樹葬也是在半開玩笑中選定,仔細算算,從度假時感覺喉嚨卡卡的到離世,只有七個月。

「跟你們比起來,我好像只是擦破皮而已。」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完整的過程,覺得好辛酸。

「對啊,你那點小毛病還敢拿出來講。」莉香翻了白眼,嗤之以鼻。

A女平日要上班,照顧小孩,忙得跟陀螺似的,「我每天都要面對現實生活的壓力,根本沒有時間專注悲傷。」

唯有夜闌人靜或處理某些事情時,才會失落或煩悶,因為以前都是老公或夫妻倆有商有量,共同搞定。

「我沒有想像中悲傷,這樣是不是很奇怪?」

「或許妳不忍心看他被肺線癌折磨得那麼慘,覺得他解脫了。」

「你知道嗎,樹葬那塊地並不是C君專屬,新的骨灰還會繼續灑上去?」A女繼續說:「所以我覺得祂早就不在那兒了,我寧可大家心裡記得祂,我帶兒子去掃墓,只為了告訴他爸爸葬在這裡。」

悲傷有很多種形式,沒人規定只有一個面向。

人心很複雜,很多答案,她和我也理不出頭緒,但是看著A女堅強的活著,沒有走不出來,挺安慰。

把話攤開,暢所欲言,讓A女和自己解開一個懸在心中四年的結,我覺得做對了一件事,或者該說,是幫了自己抒發對C君的想念。

經歷過自己父親往生,我覺得「節哀」只是一句客套話,無法慰藉心碎的人,但是,也沒人教過我們此時怎麼做才得體(或展現你真心的溫暖)。現在的我,若親友遭遇創傷,我會主動聯繫如果對方願意,我就跟他講講話,或花時間去陪伴他一塊兒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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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夏金剛

夏金剛|壹顆好心

大清鑲黃旗嫡系血統

這一世為文字佈施者

目前以故事行銷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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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Saydung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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