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喆民-狗狗上學去

我這輩子最大的課題,就是不要幹掉自己

Jammy Yen住舊金山灣區,是一家出版社的總編輯。

她從我的BLOG上讀到我寫家中寵物黃金獵犬的散文「探監風雲」,很是喜歡,遂主動來信詢問出書意願。

我曾在2003年入圍第一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賞的決選,但被出版社看中,肯定我的文筆具備出書資格的,她是第一人。

我開心莫名,立刻將她加入了MSN(古早年代的Line)。

從2005年認識到今天,我們從沒有看過、聽過對方,可說是網路交友的典範。

為了出書大業,我的每篇作品,大至文章結構,小到成語別字,她都會仔細找碴,然後,措辭有禮、毫不留情的給意見。

偶而,她也會叫我去讀哪一本書,或摘錄某些文章給我,並限定日期,討論心得。

Jammy不只是伯樂,更是栽培我寫作的嚴師,在我內心深處,還將她當成知音。

寫作很寂寞,當你好不容易完成一篇文章,總希望獲得點迴響,而她就是那陣及時雨,雖然經常被修理得體無完膚,但溫暖的感覺從來不減,因為,世界上有一個人,非常認真的在關注我的心血,希望我更強大。

殘酷的真相

我深表感激,卻也好奇為什麼她24小時都掛在MSN上,我們不是住在地球兩端,有16小時的時差嗎?

等熟到一個程度後,我獲得了揪心的真相。

Jammy身體很差,從小到大,動了將近15次手術,曾在鬼門關前晃蕩了兩回。

她的肺容量,只有正常人的30%,因此,她不能離氧氣瓶太遠,外出也不得超過兩小時,所以,她說再見的方法很酷。

「不聊了,我要去打氣。」

我說,換做是我,寧可自殺也不願經歷治療的煎熬與病魔的折騰。

她說,你以為我不想?我這輩子最大的課題,就是想辦法不幹掉自己。

在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遇過死亡近在眼前的朋友。

也許你會問,跟她交談,是不是有點像在閱讀「潛水鐘與蝴蝶」或「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那樣,有許多溫暖的雞湯?

喔!完全不會,這人原則可多了,這不行那不行的,為了維護正義,可以在網上與人筆戰數天,聲援弱勢團體不遺餘力,她還跟主治大夫力爭,跑去參加殘障運動競賽,結果硬是給她搶了面獎牌回來…

反倒是我常勸她,唉,妳都快掛了,幹嘛不豁達點?

她說,也對,你的心胸比較像快死的人,什麼事都看得挺開的。

我們的對話百無禁忌,醫生說她還有10年可活,她說,你的小說總該寫出來了吧?

終於要出書了!

過了幾年,我們終於敲定出版「探監風雲」,我家的黃金獵犬姓名很俗,就叫「狗狗」,因此書名訂為Go-Go goes to school(中文書名:狗狗上學去),先在北美地區發行英文版。

當時我在航空公司當行銷,正被上海旅展整得七葷八素,拍板定案的消息讓疲憊中的我精神一振,哇,我出的第一本書是英文書欸…忍不住做起國際知名作家的大夢。

「12月10號以後開始可以嗎?我還有晚宴要忙。」我說。

「好,那就12月11號動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她說。

2008年12月8日MSN對話

Jammy:我們以後用Skype討論吧?

夏金剛:當然好,打字太累了。

Jammy:好,我現在來測試。

夏金剛:好,請給我帳號我打給妳…妳有聽見鈴聲嗎?

Jammy:有,可是我的耳機好像不管用,我明天叫我老弟幫我。

夏金剛:OK,我家也沒有麥克風,我會趕緊搞定。

2008年12月9日MSN對話

Jammy:嘿,我準備了一份聖誕禮物給你和老婆,你到我台北公司去拿,先跟我媽約時間。

夏金剛:謝謝妳啊,真不好意思,我正在忙,決定好哪天去拿再跟妳說。

Jammy:你忙,我去打氣了。

夏金剛:晚安。

Jammy:晚安。

12月10~16日 Jammy 顯示為離線

12月17日,MSN浮出對話框:

您有來自Eileen Yen的信

In Honor of Jammy Yen
February 29, 1960 – December 10, 2008
with love from the Yen family
Dear ,
As most of you have heard by now, we lost our dear sister, Jammy Yen, last Wednesday Dec. 10. She passed away in her sleep, during the early morning hours.
Thank you all for your kind words, messages, and prayers during this difficult time — we appreciate your support more than you realize.
If you know someone else who should receive this announcement, we would appreciate if you could please forward this message to them for us:
Forward to a friend  

in this announcement

Share your memories with the Yen family
Jammy’s memorial service on Fri Dec 19
Hold the flowers, please
Charities with special meaning to Jammy
Jammy’s family and loved ones

Hold the flowers, please

Many of you have also asked where you could send flowers. While we appreciate the sentiment, we ask you to consider contributing to the charities and causes that meant so much to her. You would honor her greatly by donating “in memory of Jammy Yen.”

Eden Social Welfare Foundation(in Taiwan)
Humane Society of Silicon Valley
American Lung Association
Scoliosis Foundation
Reading is Fundamental
Arbor Day Foundation

過了幾天,電腦螢幕右下角忽然滑出Jammy登入的通知,我睜圓了眼,忙不迭地點開了對話框。

夏金剛:Jammy?Back from heaven? I miss you so much.

在連珠砲的詢問後,我接下來打著:「妳開這什麼爛玩笑,不過咧,我決定原諒妳,很高興看見妳重出江湖。」

打完這段文字後,我緊盯螢幕,右手食指懸在鍵盤上,一等她打出Sorry, I’m just kidding.之後,我就要用力按下enter鍵。

可惜,Jammy下線了,綠油油的娃娃,再度變成小灰人。

我們的友誼在MSN上建立,因此,那是她辭世以來,我最難過的一刻。失而復得再失去,很痛。

後記一

透過自由時報記者蔡彰盛先生的報導,一篇單純悼念朋友的文章,竟然引來熱烈的迴響,謝謝各位的慰問、關懷與鼓勵,不管我們是否相識,您真摯的情感,深深的種入了我的心田。

我替Jammy高興,因為她終於擺脫肉體的折磨;同時,我們也被她的勇氣懾服,進而以積極的態度,重新審視自己的風暴有多渺小。

小人物大英雄啊,妳好樣的!

Jammy啊,咱們總算攜手為社會盡了點力,很遺憾妳不能跟我分享這充滿光明與希望的感覺。不過,想到妳通體舒泰的坐在雲朵上,笑看凡間紅塵,我的表情也跟著柔軟了起來。

後記二

狗狗在2016年1月因癌症過世,謝謝你,跟你在一起的14年非常開心。

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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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夏金剛

夏金剛|壹顆好心

大清鑲黃旗嫡系血統

這一世為文字佈施者

目前以故事行銷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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