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肺腺癌提早來敲門,半導體上市公司董事長林申彬該如何拆彈?

公司每年都會幫林申彬安排健康檢查。

他酷愛運動,歷年來的報告少有紅字。

但這次胸部X光照到一團陰影,健檢中心立刻請他去醫院做電腦斷層掃瞄

胸腔醫師看著影像時,眉頭深鎖,面色凝重的搖著頭。

「他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去年健檢沒事,今年肺部就冒出一顆2.6公分的腫瘤,他根本無法接受,覺得太年輕了!

他的母親66歲時發現肺腺癌,兩年後不幸辭世,正因知道有家族史,林申彬格外注重養生,豈料竟提早發生,他很沮喪,似乎再怎樣小心也敵不過遺傳基因上的缺陷。

那一年是2015,林申彬才52歲。

為什麼是我?

夫妻在罹癌的衝擊下都哭了,太太許瓊蓮:「他一直有個問號,為什麼是我?有一晚半夜他睡不著,突然告訴我,很想念媽媽,然後我就抱著他,安慰他,我從來沒看過他像個孩子一樣。」

太太也很恐慌,但在老公面前卻故作輕鬆,鼓舞他沒問題的。可一轉身,心中真實的情緒全靠姊妹淘撫慰支持,某次偶遇朋友聊起這件事,所有心疼、不捨、懼怕一股腦湧上心頭,竟無預警的意外噴淚。

不過,他們只哭了一兩回,便收起哀傷,整裝備戰了。

我猜,兩人可能見多了驚濤駭浪,因此對癌症也一無所懼,畢竟林申彬是上市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許瓊蓮則是外商高階財務主管。

「沒有欸,面對疾病,任何人都一樣,不管事業多強,命只有一條,你也會變得謙卑。所以事情一發生,我立刻放下工作,等確診是癌症後,便辭去總經理的職位,找人來接替。」林申彬說。

正確抗癌的第一步

林申彬的哥哥是心臟科醫師,兄弟倆討論之後,哥哥建議他去掛台大醫院陳晉興醫師

「陳醫師給我的感覺是,這不算什麼太麻煩的問題,他的從容自信給了我莫大的信心。」

醫師的態度緊緊拽住病人的心神,前一位把林申彬推落深淵,陳晉興則拉起他,重新沐浴在希望的曙光下。

幸運的是,腫瘤雖已達2.6公分,但尚未擴散至淋巴或遠端轉移,所以仍算是第一期(1B)。

陳晉興不斷鼓勵他還年輕,發現得又早,肺腺癌的特質是,末期的存活率非常非常低,但第一期的存活率高達90%,陳晉興說:「這死掉的10%中,可能有些是車禍走的。」

身為過來人,林申彬說:「抗癌的第一件事,應該是找到一位好醫生,然後相信他,遵照醫囑。如果對醫生存疑,整個療程將事倍功半,因為你在腦中創造了太多不確定,這些都會打擊自己的心情和病情。」

陳晉興根據影像,初步診斷為惡性,若實際檢體也確定是惡性,他會當場切除。

一般醫院流程會先穿刺採集檢體,做病理檢查,確定腫瘤良惡之後,才決定是否開刀。

但陳晉興讓採檢與手術二合一,也就是病人麻醉後,他直接以手術開進病灶的位置,取出一塊小切片,交給待命的專屬醫療團隊作病理分析,當場就能得知是惡性或良性,醫師得以往下一步走。「這很棒,麻醉醒來腫瘤也切除了,不用做兩次。」林申彬說。

此外,不少醫師為了杜絕後患,術後會再排一次化療,把小結節消滅。

陳晉興很有把握的告訴林申彬,手術順利成功,淋巴結清得很乾淨,完全不用做化療。至於其他肺葉的結節還太小,只要定期追蹤即可。

許瓊蓮:「每個醫生都有自己的堅持,陳醫生經驗豐富,治療精準,手術決定明快,也不主張過度醫療。」

把肺活量練回來

林申彬共住院五天,兩週後拆線。

傷口疼痛、有痰卻咳不出來,是術後第一天起來,最不舒服的感覺。

「剛開完刀肯定特別辛苦,還沒拆線時雖在療養,但你還是可以做些基本簡單的活動,別讓身體的能力通通降下來。一旦可以下床,醫生就要你去走走,回家後,也囑咐你每天最好散步個半小時、一小時,等拆線之後,就該做些輕微的運動。」林申彬說。

陳醫生建議,拖越久越不好,若體力行,就早點開始運動,把肺功能練回來,復原比較快。不要想說靜養一陣子再展開訓練,那時肺活量就有可能回不來了。

可是,別說是運動,一開始連講話都喘,聲量根本沒法拉高。

「有時跟他講話,他都很沉默,後來才曉得他需要先喘過一口氣才有辦法答話,所以如果他很安靜,我就知道不要再繼續追問了。」許瓊蓮:「還有,他初期動不動就嗆到,我很緊張,你還好嗎你沒事嗎?問個不停,但妳越問,他越急著回答,結果反而咳得更兇。所以,我覺得關心是要的,但過頭了,會給病人無形的壓力。」

術後一個月,林申彬開始運動,三個月就試著打網球,他也報名學氣功,並持續練到現在,每日不輟:「本來每天起床,都會有痰卡著,可是做完氣功就順了,挺有幫助的。」

林申彬花了一年時間,讓身體各項功能恢復到術前的水準。

身體復原了,但內心深處,對於復發或存活率的不安,真的遠離了嗎?

「頭幾年,比較容易咳嗽,像我現在一吃辣就咳,只要一咳,你就會想這怎麼回事?心裡也隨之警戒敏感起來,不過時間久了也皮了,咳就讓他咳去吧。」

「至少過了5年,才不受影響。」許瓊蓮補充說。

心中各種近憂遠慮,直到追蹤滿5年,陳醫師親口恭喜「你畢業了」那一刻起,才打心底鬆了一口氣。

這段時光,太太是最大的支持力量。

除了生活上的照料,最重要的是,許瓊蓮的樂觀和堅強,給了老公心理層面的鼓舞。

其堅強的原因,或許是她比老公更早經歷疾病的震撼教育。

太太的樂觀與智慧

她有巧克力囊腫,小腹裡頭有一顆7公分和一顆8公分的腫瘤。

醫師建議開刀,但因為年紀才40多,拿掉後要吃荷爾蒙,許瓊蓮不太確定荷爾蒙會帶來的影響,遂跟醫師商量,可否每三個月檢查一次,不讓它變成惡性就好?另一層顧慮則是,在當年這可是大手術,需要比較長的恢復期。

醫師認為OK,許瓊蓮就這樣與腫瘤和平共存了四、五年,直到有一天醫師告訴她,現在有微創手術了。

「我的策略就是把自己顧好,等待醫療科技夠先進時再去開刀(笑),我可能就天生樂觀吧,正常人的癌指數是20幾,我每次都100多,健檢報告也是滿江紅,因為知道他會擔心我,所以我就自己消化,沒跟先生講太多。」

另外,婆婆罹癌時,由於老公正在拼事業,許瓊蓮決定暫離職場,陪伴治療,所以婆婆這段抗癌之路到最終的告別,許瓊蓮的參與和體悟比老公更深。

原就樂觀的天性,又接受了疾病和送別親人的洗禮,加上老公還年輕,所以她深具信心,一定可以克服難關。

許瓊蓮:「出院後,他很理智的打點各項環節,決定要做哪些運動,他做事向來有條不紊,而且復原也挺快,所以我非常支持他。很多人生病時,伴侶會很緊張,叫另一半一定要做這做那的,這其實也是壓力。可能我本來就不愛控制老公,也十分尊重他的決定,所以我覺得這是種和諧的後盾。」

高科技產業外的新世界

罹癌前,林申彬在半導體產業,日日要面對公司以及為 600名員工的未來找出路,承受龐大的競爭壓力。

有鑑於術後恢復良好,老東家仍希望他回鍋負責長期策略,繼續擔任董事長,一直到兩年前找到接班人,他才安心的正式宣布退休。

「好可惜啊,事業被一場病中斷,改變了你的人生。」我有點感嘆。

「我完全沒有失落感欸,正確來說是很愉快(哈哈大笑),總算有個藉口,可以完全不顧一切的離開了,要不然一個五十幾的男人不工作,不管跟誰都交代不過去吧!」

那麼,曾經縱橫沙場、位高權重,退休後會不會無所事事呢?

「我現在每天種花、運動、練氣功、聽音樂、有空時就打網球,若非疫情攪局,原本還計畫每年來趟歐洲歌劇之旅,總之,可做的事很多,沒時間無聊。」林申彬:「這兩年開始學做園藝,看到植物就心情大好,也因此交了不少新朋友。」

許瓊蓮說:「我倆以前都在高科技業,氣氛嚴肅、步調緊張,退下來後,像看見新大陸似的,發現了另一種從沒想過的生活型態,就像他現在接觸的是農夫,而我學畫和跳舞認識的朋友,也跟過往的交際圈沒有重疊,他們的想法開拓了我們的視野,所以,現在我們過的是另一段人生。」

相對的,他們也不覺得過去的日子輝煌,物質生活的確比較好,但沒有小孩,追求那麼多財富要幹嘛,也不需要靠頭銜來證明自己,反而心靈成長的那一塊是無窮無盡的,所以,他們各自去學習、去發展有興趣的事物,嘗試以前沒有做過的,人生活得富足、熱情、快樂。

許瓊蓮:「我身邊得癌症的朋友好多,我不是只有聽聽而已,我甚至陪他們一塊兒走過,每個人面對癌症的態度都不一樣,有的緊張、有的害怕、有的消沉、有的打死都不相信醫生,看多了不免讓我覺得,保持樂觀跟平常的心,結果多半會是好的。」

林申彬:「對病人自己來說,你得學著接受事情就是發生了,然後積極的面對它,好好想想接下來哪些是你覺得可以做,又能幫到你的,就一步一步、有恆心的去做。這一路上會有很多人給你各式各樣的建議,你就聽聽,也不要斷然拒絕,因為他們都是一片善念,但最終你還是要判斷什麼是適合你的。」

(這段話非常重要,因為他講完就發生5.5級地震了。)

林申彬現在的氣色比以前好太多了,所以許瓊蓮覺得:「他得肺線癌,對我們來講也不全然是壞事。」

內文照片和畫作由林申彬、許瓊蓮提供

感謝台北君悅酒店提供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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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主圖:夏金剛

壹顆好心創辦人

大清鑲黃旗嫡系血統

這一世為文字佈施者

目前以故事行銷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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